这两年,似乎已经形成套路:雾霾会成为每年最后的记忆。2016年12月,雾霾最严重的那几天,我在微博上、朋友圈里,看到了好多与雾霾有关的段子,甚至还有公号把这些段子集合起来,不断有朋友——其中好几个是石家庄的朋友,把这些段子转给我。

这种情况在2015年12月我就意识到了,当时我还写了篇文章说:在PM2.5破千的日子里,我们的笑比愤怒更多。但今年情况更甚。虽然段子手早已活跃在网络上,但从没像今年一样,似乎人人都成了段子手。在任何公共事件中,插科打诨抖机灵,都成了常态。

回头来看,年初的一起热门事件,就预示了这一年的基调。彩虹合唱团一首《张士超你到底把我家钥匙放在哪里了》成了开年神曲。我们自幼就熟悉合唱体,它应该是严肃的、整齐划一的、歌颂崇高和伟大事物的,但这首歌,所有的崇高都被段子式的歌词给冲淡了。这之后,词曲作者金承志又写了另一首神曲《感觉身体被掏空》,也是同样的路数。

还有几个标志性的人物。傅园慧大家应该都记得,那位在奥运会上用尽了“洪荒之力”的少女。她之所以能迅速走红,也因为她在以往我们认为应该严肃对待的场合,说出了那些像段子的话。此前,有个运动员,因为表达感谢时没有先谢国家,还遭到领导的批评。但傅园慧毫不担心,她用网络流行语回答问题,同时佐以搞怪表情。结果,她获得了网友们的认同,出现在大家的表情包上。

薛之谦是另一个代表人物。10年前,他参加《我型我秀》出名,进了娱乐圈。但因为签了一家不专业的公司,他很快就过气了。之后,他开淘宝店、开火锅店,偶尔在微博上发发段子。但在2016年,这个已经被娱乐圈遗忘的明星,忽然爆红。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写的段子。他的粉丝甚至说,只要他更新,哪怕这些段子是广告,也愿意看。

金承志、傅园慧、薛之谦,哦,还有papi酱……2016年红的这些人,都赶上了一个新时代:在微博大V或被打压,或选择隐退后,微博成了段子手的天下。此前大V们对严肃议题的引导,让位给那些萌宠、搞笑段子。甚至众多严肃且沉重的议题,都被段子化了。比如雾霾,比如八达岭野生动物园老虎伤人事件,比如大学生“裸条”风波,比如魏则西事件,一方面,严肃的讨论确实也在进行,另一方面,段子和段子手也在狂欢。

这些段子,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像薛之谦那样的,调侃一下自己,调侃一下生活。另一种则是对公共事件的嘲讽,甚至是表达一种笑着的绝望感。无论哪种情况,都似乎证实了人们经过几年的微博体、碎片化训练后,已经接受甚至更加适应段子这种文体了。

8月的里约奥运会上,巴西演员费尔南德·蒙特纳哥和《007》中“M夫人”朱迪·丹奇合作,朗诵了巴西诗人安德拉德的经典诗篇《花与恶心》,其中有一句是这样写的:“我徒劳地试图对自己解释,墙壁是聋的/在词语的皮肤下,有着暗号和代码。”

这种段子化的表达,当然也是一种新的暗号和代码。中国社科院社会心理学研究中心发布的《中国社会心态研究报告(2016)》中,有很多令人不快的消息,比如仅34.3%的居民对社会公平持积极评价;物价、收入、子女教育等已成为最大的生活压力来源。而正是在这种压力和无奈之下,越来越多的人从段子里寻找舒缓和安慰。金承志也说:“我们生活中,有很多压力,幽默是化解它们很好的办法,这其实是一件好事”。

但我并不确定这是好事。在公共事务中,严肃的公共讨论才更有力量,能更有效地表达民众诉求,更清晰地指出公共政策、司法等领域存在的问题。段子化的表达,虽然也可能是一种批评和反抗,但终究因为其戏谑、调侃而削弱了严肃讨论的可能性,甚至模糊了主题和讨论方向。我们之前已经陷入一种碎片化的表达,现在,这些碎片继续演进成段子。它可能会带给我们笑意——无论是开心的笑,还是苦笑,但笑过之后,我们常会发现,问题依旧。或许,只有到这时候,我们才可能意识到,公共舆论中段子的泛滥并非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