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最后的绿洲——电影《头号玩家》杂感

2018年3月30日,由著名导演斯皮尔伯格导演的影片《头号玩家》在中美同步上映。影片初上映,伴随着各路影评人的轻蔑与影片首日上映未能破亿的尴尬票房,似乎都预示着这部电影将在《环太平洋:雷霆再起》等“大片”的倾轧中化为齑粉。但令各路影评人出乎意料的是,这部电影低开高走,于上映第二天就拿到了1.47亿元人民币的国内票房。至笔者开始动笔这篇杂感时,《头号玩家》已经揽得7.47亿元人民币的国内票房,而已经上映两个星期的《环太平洋:雷霆再起》,国内票房仅有5.95亿元人民币。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电影《头号玩家》隐喻之我见-青年力

◆《头号玩家》海报

虽然大多数观众在看完这部电影后,都对片中纷繁的彩蛋与熟悉的ACG(动画、漫画、游戏的总称)人物印象深刻,并认为这是电影之所以吸引人的原因。但笔者觉得,如果人们仅仅记得片中的各种彩蛋而忽视了其中的剧情的话,那么无疑太可惜了。这部电影与其说是一部“ACG彩蛋大集合”,倒不如说是一个讲了一半的“阶级斗争”故事,一个号召成为或即将成为无产者的游戏玩家们反抗游戏公司暴政的故事。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电影《头号玩家》隐喻之我见-青年力

◆影片高潮部分——玩家冲锋

《头号玩家》的世界,是一幅典型的资本主义末期的社会景象。整个社会丧失了活力,贫富差距扩大到恐怖的级别,大多数人已经放弃了通过个人努力与奋斗从而改变命运的尝试,因为那根本不可能。虽然社会已经萧条至此,但是一些进入垄断阶段的大型企业依旧可以靠压榨已经所剩无几的人们来获取利润(剩余价值)以维持自己的资本帝国。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社会中的大多数人们,“只求活得久一点”。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电影《头号玩家》隐喻之我见-青年力

◆电影中的现实世界

当面对残酷现实又无力反抗的时候,通常情况下人们会选择一种事物当作自己的“麻醉剂”,沉浸在其编织的梦境中,暂时忘却现实的苦痛,让自己能够活下去。不同的人会选择不同的麻醉剂,例如宗教、打牌、电视剧、电影、听音乐、下棋……还有这部影片中绝大多数人所选择的电子游戏。

在电影中,一部名为《绿洲》的VR网络游戏成为了全世界大多数人的麻醉剂。这部游戏由天才游戏制作人詹姆斯·哈利迪创造,在“绿洲”(沙漠中的绿洲,寓意痛苦中唯一的救赎)世界中,“你可以做任何事,成为任何人”,超高的自由度与约等于零的准入门槛令全社会的人们对这款游戏趋之若鹜,在给无数对生活失去希望以至于想逃避现实的人们带来光芒的同时,《绿洲》也一跃成为了世界第一的网络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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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的绿洲世界

绿洲虽然美好,但因为这是一个建立在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原则下的世界,所以便有着一个根植于其内核的潜在问题,即游戏中竞争机制与交易机制的存在。

绿洲世界中,存在着一个玩家之间可以互相击杀的PVP(玩家VS玩家)区域“死亡星球”,在“死亡星球”被杀死的玩家,会失去自己的一切虚拟财产(电影中称之为“账号清零”),只能重新来过,而赢家则会得到这些财产。这种“胜者通吃,输家全赔”的竞争机制与奖惩手段因为其刺激与惊险,吸引了无数玩家前来一试身手。

如果这种竞争只是单纯游戏中的竞争,玩家损失的仅仅是虚拟世界中的财产,那么这种机制也仅仅是为游戏增加了一些刺激性而已。但是另一种机制的存在,令这种竞争与玩家的现实产生了紧密的联系,这就是交易机制。

游戏中的各种财产虽然都是电子数据,但是其实是玩家通过在虚拟世界中经过劳动获取的产品,当这些产品参与到交易机制中,就变成了商品。如果《绿洲》仅仅是个默默无闻的小游戏,那么这些虚拟商品也不会造成多大影响,但是因为《绿洲》世界第一的市场地位,令这些虚拟商品有着可与现实财产相比拟的价值。

一些玩家会花费现实世界中的金钱来购买虚拟装备,而当这些虚拟装备在“死亡星球”被“清零”,这便代表着玩家蒙受了实际的经济损失。一些错将手段当成目的的“深度玩家”,会花费巨额的金钱来购买虚拟装备,并在“账号清零”之后发出绝望的哀号。玩游戏,本来是为了暂时忘却现实的烦恼、缓解自身的精神压力,但若将游戏当作现实,那么最终迎来的,便可能是在游戏中受到打击后丧失生存下去的最后勇气。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电影《头号玩家》隐喻之我见-青年力

◆现实中的“帕西法尔”的姑妈与她的男友也都是游戏玩家

这种情况虽然恐怖,但毕竟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就去“死亡星球”的玩家在庞大的绿洲玩家群体中属于极少数,但电影中的“大反派”IOI公司对绿洲的渗透却改变了这一切。

IOI公司深知不可能做出第二个《绿洲》,便将主营业务转移到与绿洲相关的产品与服务上来。“不花钱怎么能变强?要花钱?找IOI!玩《绿洲》没有好的VR设备?找IOI!在《绿洲》里没有好的虚拟装备?找IOI!只要肯出钱,你就能拥有在《绿洲》里的一切!你没钱?还是找IOI(可以贷款购买)!”在IOI铺天盖地的宣传与广告中,无数玩家开始用现实中的钱财购买与《绿洲》相关的外接设备与虚拟装备(俗称“氪金”)。其中相对理性的人,将多年的存款倾囊而出;被宣传广告洗脑的人,则背上了堆积如山的债务。

对于因为购买虚拟装备而背上债务的玩家,IOI会“帮”(bi)他们找一份工作——成为IOI公司的债务奴隶,在IOI的“契约工中心”上班,在绿洲世界中成为IOI公司的苦力,至死方休,因为活着是不可能清偿债务的。此时的《绿洲》在IOI的渗透与污染下,正由玩家们的绿洲向IOI用以攫取利润的“新大陆”转变。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电影《头号玩家》隐喻之我见-青年力

◆IOI的CEO诺兰

而就在IOI的渗透缓慢进行,大部分玩家还没意识到IOI的威胁的时候,游戏创始人、绿洲世界中的“上帝”詹姆斯·哈利迪公布了自己的遗嘱:他死后,将会在游戏中留下三把钥匙,而找到三把钥匙的人,将会继承詹姆斯·哈利迪的《绿洲》,成为绿洲世界新的主宰者。

遗嘱顿时让整个绿洲世界为之沸腾。IOI公司动员了大量人力物力来参加游戏中的考验、分析哈利迪留下的信息,以求能获得三把钥匙,彻底掌控绿洲世界。而面对继承绿洲、成为有钱人的诱惑,无数玩家自然也是前赴后继,希望能够夺得钥匙。在这些玩家中,就包括电影的主角帕西法尔。

帕西法尔是一名独行玩家,对现实失望透顶的他沉浸在绿洲世界的美好中,哈利迪的遗嘱公布后,他也想获得钥匙,成为有钱人。在寻找钥匙的过程中,帕西法尔与一位名叫阿尔忒弥斯的玩家建立起了亲密的情感,但寻找到了第一把钥匙且不愿意为IOI夺取胜利的帕西法尔却成为了IOI公司的眼中钉。随着对钥匙的争夺不断白热化,帕西法尔在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中都受到了IOI的威胁与追杀,他的姑妈也在IOI策划的一起爆炸案中丧生。但最终,帕西法尔在朋友们的帮助下和全体绿洲玩家的支援下,终于得到了绿洲的控制权,粉碎了IOI的图谋,并彻底禁止了IOI对绿洲的渗透,拯救了绿洲世界。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电影《头号玩家》隐喻之我见-青年力

◆最后一把钥匙

电影中的IOI公司,是一个典型的进入垄断阶段的资本主义企业。它通过在绿洲世界中攫取超额利润,拥有自己的物流体系、大数据系统、专业顾问团以及自己的私人军队和金融体系。公司CEO诺兰在电影中明言:“我们拥有一支军队。”宣示了IOI公司的力量何其强大。这种对全社会拥有垄断性权力的企业,英国经济学家约·阿·霍布森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帝国主义。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电影《头号玩家》隐喻之我见-青年力

◆诺兰麾下的IOI私人军队——“第六人”

竞争转化为垄断。生产的社会化有了巨大的进展。就连技术发明和技术改进的过程也社会化了。

从前是各个业主自由竞争,他们是分散的,彼此毫不了解,他们进行生产都是为了在情况不明的市场上去销售,现在则完全不同了。集中已经达到了这样的程度,可以对本国的,甚至像下面所说的,对许多国家以至全世界所有的原料来源(例如蕴藏铁矿的土地)作出大致的估计。现在不但进行这样的估计,而且这些来源完全操纵在一些大垄断同盟的手里。这些同盟对市场的容量也进行大致的估计,并且根据协议“瓜分”这些市场。他们垄断熟练的劳动力,雇用最好的工程师,霸占交通路线和交通工具,如美国的铁路、欧美的轮船公司。帝国主义阶段的资本主义紧紧接近最全面的生产社会化,它不顾资本家的愿望与意识,可以说是把他们拖进一种从完全的竞争自由向完全的社会化过渡的新的社会秩序。

生产社会化了,但是占有仍然是私人的。社会化的生产资料仍旧是少数人的私有财产。在形式上被承认的自由竞争的一般架子依然存在,而少数垄断者对其余居民的压迫却更加百倍地沉重、显着和令人难以忍受了。

——列宁《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

在这样的企业面前,个人是渺小且无力的。所以主角帕西法尔在不慎泄露了自己的真名后,马上就被IOI追查到了真实身份。考虑到英语人名的重名率,这样的大数据检索能力或者说“人肉”能力简直令人背脊发凉。面对IOI的步步紧逼,从来不组队的帕西法尔也终于认识到了个人的渺小与无力,他开始与在绿洲世界中结识的四个朋友合力对抗IOI。但面对IOI,五个人的力量也是渺小的。这时的帕西法尔终于认识到,唯有集合所有的绿洲玩家,才能对抗I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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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结起来的玩家向IOI在绿洲世界中的营地发起了进攻

于是帕西法尔向整个绿洲世界发出呼吁,寻求所有绿洲玩家们的帮助,为了防止IOI控制绿洲世界,守护这最后的家园,绿洲玩家们蜂拥而至,加入到对抗IOI大军的战斗中。虽然电影最后,是帕西法尔拿到了最后一把钥匙,并与四个朋友一起获得了绿洲的控制权,但是如果没有所有绿洲玩家的帮助,其结果是不言自明的,IOI必然会夺得最后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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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IOI追杀的主角一行人

所以,这部电影讲述的其实是一个“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合法地打倒帝国主义”的故事。片中不仅对IOI公司的邪恶进行了相当深入的描写,还不断地通过台词和情节等方式宣扬“绿洲不应该是一个人的”“不应该只追求输赢胜败”这种朴素的反资本主义思想。甚至还在最后,来了一场“打倒IOI的人民战争”并发出了“冒着账号清零(失去在虚拟世界中的一切)的风险,你愿意为了绿洲而战吗?”的明显带有革命精神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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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洲虽大,已退无可退

在IOI步步紧逼的压迫下,绿洲中的玩家们成为了“一个被彻底的锁链束缚着的阶级”,这个阶级有着另外一个名字——无产阶级。而成为了无产阶级的绿洲玩家们,也必然要发出自己的怒吼,向着IOI的资本主义堡垒发起义无反顾的冲锋,为了解放他们自己而战。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电影《头号玩家》隐喻之我见-青年力

◆玩家冲锋

如果整个故事能顺着这个逻辑,以觉醒的群众冲进IOI公司彻底将其消灭为结局,那么这个“阶级斗争”的故事,就算是讲完了。但可能是因为审查(美国审查:不许明确反对资本主义秩序!)的原因,故事在最后猛地一个转弯,又变成了一个传统的“勇者斗恶龙”的冒险故事。影片结尾,大反派诺兰被突然出现的警察带走(主角一行人被IOI追杀的时候,警察哪去了?),帕西法尔也顺利成为了绿洲游戏的继承人,虽然他没有独占公司,而是与其他四个队友一起经营公司,并聘请哈利迪的老朋友莫罗担任顾问。但故事的扭曲感依然很明显,“革命者变明君”,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电影《头号玩家》隐喻之我见-青年力

◆敢于包围诺兰的群众,最终却只能观望

虽然碍于审查原因,影片末尾急转直下,已经觉醒起来的民众突然变成了布景板,面对拿着枪一步步朝着主角们逼近的诺兰只能袖手旁观,但是片中宣扬普罗大众团结起来对抗帝国主义和朴素的反对资本主义思想却贯穿始终。影片结尾也是采用了“禁止IOI接入绿洲”和“绿洲服务器每周二四关机”等非市场竞争方式阻止了IOI对绿洲的进一步渗透,将已经商品化的绿洲变回了单纯的游戏。至此笔者不禁想到,现实世界中,需要“去商品化”的事物,又何止游戏呢?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电影《头号玩家》隐喻之我见-青年力

昨天,你愿意牺牲虚拟世界中的一切来阻止帝国主义对虚拟世界中自己家园的入侵。

明天,你是否原意牺牲现实世界中的所有来阻止帝国主义对现实世界中自己家园的蹂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