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紫虬

 

一、最后的情书

 

十六岁那年,我是连统计员,我们勤杂班的房间就住着修理工和我,除了连部通信员小刘那里是大伙天天找家信的地方,就属我们房间了,因为驾驶员要找备件,查油耗和行驶纪录等事务,我们勤杂班既是材料室也是统计室,基本上是连里的公共场所。

四千里青藏线,对驾驶员来说,车况是第一位的。部队装备的是长春一汽从1957年到60年出厂的最早国产车,几批解放CA-10B卡车,其中最早的是尖鼻子,上有彩色“解放”圆型徽章,相信见过的人已经不多(如下图)。回想起出厂时建国没几年,那是全国人民省吃俭用建造出的宝贝疙瘩,装备给我们主力汽车三团,当年父亲恰就在我所在的三团三营当教导员,率车队参加平叛,藏北、阿里剿匪,中印自卫反击战藏南达旺运货,前辈叱咤高原风云,遇到我长大当兵,已经是跑了几十万公里的功勋车,老爷车了,和现在的车况路况,不是一个概念。

十六岁,我给战友当爱情顾问-青年力

(作者于1971年摄于青海格尔木)

那时的老驾驶员都知道,汽车大修摊上谁修的,四万公里大修间隔的行驶和生活的质量几乎截然不同。在大修厂、修理营和团修理连的大修中,驾驶员最怕摊上简易上马的后两者。六九年的重庆兵张发君,那年就摊上一台车况差的老爷车,在车队行驶中抛锚频繁,常被收尾车收容检修,不能随车队按时吃饭、睡觉。在荒无人烟的青藏线抛锚,被刺骨寒风席卷,车辆就像巨浪波涛中的一叶小舟,能独自排除故障,或在漆黑夜幕中等待后援,首先要有好的心理素质。张发君那年才过二十,却长了一脸大胡子,整日穿着满身油污的军装,好多人还以为他是三十岁的老兵,可以想像出吃过不少苦。

十六岁,我给战友当爱情顾问-青年力

(解放CA-10B卡车)

我那时是全连仅有的四名高中生之一,作为连里的知识分子,特别是军营里长大,也算资深人士,除了搞搞墙报,还经常对战友的各类咨询发表高超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指导意见,主要可能是年轻热心,有一定的人望。那年全连普选"革命军人委员会”,我的票数位居前列。这个组织在我们连平时就是组织监督伙食、开展歌咏、帮助家庭困难同志、批评与自我批评等活动,实际上这是自井岗山时期以来,就建立在我军内部民主管理的一种形式。毛主席1965年说过,“在井冈山时,我们摸索了一套好制度、好作风,现在比较提倡的是艰苦奋斗,得到重视的是支部建在连上。忽视的是士兵委员会”。我们连的革命军人委员会工作有声有色,说明浓眉大眼的指导员胡昌武水平高。

记得酷哥胡昌武后来还评价:小张,不简单,群众基础不错嘛!当时颇为得意一一瞧,人就是这样,一句赞扬,几十年了,居然还这样清晰。——所以凡是当领导,作父母的,千万别忘了正向激励。

一天,张发君脸上愁云密布,告诉我家里的女朋友吹了。“怎么认识的?”“当兵前就和我耍朋友了....” 重庆话耍朋友就是谈恋爱。“那为什么要吹呢? ”张发君把一封信递给我,记得那信上字写得歪歪扭扭,说家里给她另介绍了个对象,以后他们之间不能耍朋友了。看到此,我不禁义愤填膺起来。张发君说,不耍就不耍了吧,苦恼得很....我说那怎么能行,我帮你写封信出出气。张发君犹豫了一下,终于拿出了男子汉的阳刚气魄,“要得!”

所谓出气,就是批判,我洋洋洒洒写了两张纸,无非就是鄙视你这种喜新厌旧,背信弃义的资产阶级腐朽思想...一类的政治语言。信写完,大声朗读给张发君,出了恶气,周身通泰。

张发君军龄已有两年多,入伍前的那段感情纯系少年男女之间的相互吸引, 才遇到点波折又遭受到我提供的重磅炮弹,必定彻底玩完。不过就此以后,张发君就视我为铁哥儿们,以后他调到五连不常见面了,一旦见面便手拉手分外亲热。

 

二、沱沱河炸鱼

那是1971年夏天,车队到了沱沱河兵站,保养完车辆,天气还早,四班长邓全美吆喝一声:走,炸鱼去。于是三、四个重庆兵加上我,拿着几个罐头手雷,就溜出兵站大门。

十六岁,我给战友当爱情顾问-青年力

 邓全美这厮长的特象电影演员方化,全连都叫他外号“松井”-----电影《平原游击队》里的鬼子队长,上唇永远干裂,一笑就要用舌头舔。全连九个班长,八个都是六八年的兵,就他是六九年的。一次连里打柴过冬,各班拉开架势没多久,四班就已高高装了一车,摇摇晃晃准备返程了,连长姚太平远望着赞叹,松井这家伙就是能干!有次他托我往家汇款时,我落款竟写了邓松井,于是这外号连他爹妈都知道了。

我们顺着沱沱河边向上游走去,这沱沱河,是长江源头,海拔4800多米,到这里一般人容易有高原反应,俗称“头疼河”。

盛夏的高原,天色蔚蓝,清风劲吹,大家心情轻松地调侃着,缺氧,喘着粗气,幻想着,倘若在内地,打开窗户,清风佛面而来的惬意——这种有风没氧气的感觉,没去过高原的人感受不到。踩着河边稀疏的小草,一边寻找最容易有鱼的地方。却遇上一个小河岔口,非得脱鞋下水了。我们着装其实才脱下棉衣不久,换上了一年穿不了2、3个月的绒衣绒裤夏装,这时准备脱鞋脱裤。虽说是盛夏,格拉丹冬的雪融水还是很刺骨的呢。“松井”够朋友,在戏谑中,他气喘如牛,把我们几个人一一背过去了。

 河面集中起来,有个三五十米宽。我们的罐头“手雷”派上了用场。这罐头是一公斤一个的猪肉罐头盒,装点炸药,那是大伙从开心岭的部队露天煤矿装煤时,顺手牵羊的,加上沙子,再插上雷管和导火索,点燃后扔进河里,然后我们几个捂着耳朵趴在河边,如同放二踢脚。

“轰”的一声,河面激起几丈高的水柱,20公分左右的鱼儿翻着白肚皮漂在了水面。大家在欢呼雀跃中都趟下水去了,我是旱鸭子,只负责拣鱼。两个“手雷”响过后,鱼有半脸盆了,夕阳灿烂,云霞染红了半边天,我们欢快的踏上回程。顺便也采了几把野葱。这野葱是黄羊也就是现在叫藏羚羊的美餐之一,比家葱粗糙的多,有稍微那么点葱味。“松井”仁兄不错,过河岔来回都背着。几个人就我的鞋、裤是干的,他们多少都打湿了。

高原兵站沱沱河,饭是高压锅压的硬砣饭,那时菜多是煮黄豆海带,最多有点土豆白菜,到那个海拔,人大部分没有了食欲。我那时搪瓷脸盆基本上是新的,不象老兵的脸盆斑壳剥落,藏污纳垢,于是荣幸的被“松井”选中。海拔高,气压低,用汽油喷灯狠命烧了一两个小时,放上从厨房要来的盐和几根野葱,终于整熟了一盆鲜美鱼汤,唏嘘分享着,再也想不起这儿是“头疼河”了。

如今人已到老年,沱沱河上,少年的我扒在战友兼兄长邓全美背上戏谑时的颤悠,仿佛如昨。

邓全美后以营长职务转业在重庆南岸区,沱沱河炸鱼的小博文发出后辗转联系到他的信息,前几年打电话来说要参加我60岁生日庆典,我本凡人,不想劳师动众,也就拂逆了兄长的一片美意,心中一直有所不安,去年才有机会去探望他。

 

三、四十五年后的重逢

2017年4月,我去重庆探望战友,隔着轻轨站栏杆,战友邓全美、王万尧和我笑盈盈彼此打量,车站熙熙攘攘,四十五年了,居然都没有认错人!可这那是当年敦实健壮、疾步如飞的“松井”?这那是当年指点江山的、意气风发的王万尧?——王万尧是文革前的老高中生,连里的正牌知识分子。我到连里不久,他就不当文书,放下身段当助手学驾驶了,以后在途中兵站,常可以见他一身一脸的油污,扛着行李,背着冲锋枪——一台车一把枪,助手的专责。

说到张发君,战友们就带我去找他。岁月沧桑,乡间小路快步走来的张发君已是略有佝偻的瘦弱小老头儿,完全没有当年的风华,不开车已多年,在家务农,谈起给儿子盖了新房,瘦削的脸上泛过一丝有成就感的微笑。

谈起当年那份绝交信,老兄早已淡忘:你说的是老汉(父亲)是县委书记的那个吗,没谈成……不对?噢!那一个也没得谈成……一群奔七的老头儿,把张发君的青葱恋爱史翻了个遍,终于,张发君依稀记起有那么一回事:那是太年轻,耍着玩的,根本不得行……,有了这个证实,我似乎也算放下心来。

晚上,四个昔日战友住在一间房里,山南海北,几乎聊了一个通宵,四十多年没见面了,还有那么多话,回忆少年高原铁马,滔滔不绝,人顿时年轻了,评判现实,谈谈重庆的时局和领导,居然感受相似,心依然很近。王万尧谈起当过全国红旗驾驶员的过往,谈起驾驶和修车的独门绝技,也谈起他家现在住在老式办公楼里,老伴有病,他告诉我,全美和战友们这些年来帮过不少忙——我的战友王万尧,年近古稀,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骄傲的小知识分子,而是硕果累累、充满自豪,知足感恩的老工人了。“松井”邓全美,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还是那么讲义气,我走南闯北,所认知的地域文化,说起重庆人讲义气,其实就是乐于助人,敢于担当,对我来说,首先想到的就是邓全美一伙重庆兵。

第二天,我站在轻轨站高架桥上,一再使劲挥手要邓全美、王万尧老战友们回去时,张发君迎风大声呼唤着,“路上小心,随身东西……”,我心中暖暖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十六岁,我给战友当爱情顾问-青年力

写于2018年八一建军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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