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易辰

不久前,一篇《无产中产阶级:穷且奢华的年轻人》刷爆了朋友圈,无数人纷纷转发,这篇文章在火爆的同时,也引起了笔者的注意(你个后知后觉的家伙!)。那么,问题来了:这篇文章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这篇文章会如此火爆?为什么会出现这篇文章里所说的情况?笔者在此仅做一点有限的学术探讨。

 

以中产之姿态,过无产之生活?-青年力

 

一、这篇文章到底说了什么?

这篇文章是由几个事例构成的,其主要内容,是一些人因为要维持自己的“中产幻想”而陷入了难以摆脱的经济困境的例子,最终他们的这种困境被总结为“无产中产阶级”。事例中的人,其经济水平大约可分为两个档次,一个是工资水平在6000—7500这个档次,另一个则是10000—15000这个档次。虽然这两个档次看似有不少距离,但是却都陷入到了类似的窘境之中。

6000——7500这个级别,他们常常能在工作和生活中接触到所谓的“中产阶级”,他们听到看到的,都是所谓中产阶级的生活,于是他们自然而然地就对这种生活产生了向往,并努力去追求,即使这会令他们经济困难,甚至债台高筑。他们为了寻找成为中产阶级的感觉而去进行各种各样的超出自己经济能力的奢侈性消费,他们会为了体验五星级酒店的舒适和成为绅士的感觉而节衣缩食,他们会为了融入经济条件比他们高得多的同事而去追逐名牌服装和化妆品,他们的经济状况不是月光就是负债,他们自己也意识到似乎哪里不对,但是又不得不维持这种状态。

10000——15000这个级别,他们的经济状况相比前面提到的级别大有改善,但是他们发现,在这个收入水平上,接踵而来的各种奢侈性消费会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他们虽然已经月薪过万,但一山还有一山高,收入上升的另一面就是他们所接触的社交圈子的经济水平的进一步上升,两相比较,他们又陷入了困顿之中。他们为了在微信朋友圈里更有面子些而花费数万元去进行跨国穷游,他们为了在恋爱中不露出困窘的现状而大方地赠送对方昂贵的礼物,他们为了面子而去大额消费,他们为了维持与经济状况远好于自己的对方的恋爱关系而省吃俭用,他们已经骑虎难下。

​他们的生活可以用这样一句话总结,“以中产之姿态,过无产之生活”,概括起来就是“无产中产阶级”

当厂主对工人的剥削告一段落,工人领到了用现钱支付的工资的时候,马上就有资产阶级中的另一部分人——房东、小店主、当铺老板等等向他们扑来。

二、为什么会火爆朋友圈?

这篇文章之所以火爆的缘由也不复杂,那就是文中所描述的那种状态对于不少读者来说,都是心有戚戚焉。因为在当下这个社会,在财务上始终充满理性,从来没有为了追求某种虚无缥缈的事物而消耗金钱的人,好像并不存在。不论是月薪2000甚至不足1000的人,还是文中提到的两个收入群体的人,亦或者收入更高的群体,都多多少少有过这种消费经历。

之所以几乎每个人都有这种消费经历,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那随处可见的犹如信息轰炸一般的主要面向城市中产阶级的奢侈品广告。每天醒来,无论是打开电视电脑,还是走在大街小巷,甚至是打开各种手机APP和朋友圈中分享的文章,各种各样的奢侈品广告总会扑面而来并占据你的目力所及。广告的内容有某种特制的咖啡或者牛奶,有某种新上市的或者风头正紧的电子产品,有某种畅销的汽车型号,有某种名牌化妆品,亦或种种付费性质的其他奢侈品和服务,比如高端牙医和英语学习。虽然种类五花八门,但他们往往都有一个共性——它们确实不错,但你其实并不一定非要选择它们。但是,如果人人都能理性地认识到各种商品对于自己的实际价值到底如何的话,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存在广告这一行业了,在广告公司精妙的文案设计和地毯式覆盖一般的广告投放下,没有人会无动于衷,尤其是这些广告瞄准的对象——城市里的中产阶级。

​无论广告中的产品是某种香浓精致(expensive)的咖啡,性能优异的运动鞋,刚刚上市的手机,还是某种名牌SCV,甚至是零食饮料等细枝末节的小东西,其使用者,往往都是一副城市中产的作风。他们或者是城市中的单身男女上班族,或者是一家三口,亦或与老人一起生活的五口之家,细节虽有不同,但总体皆属一类,那就是生活在城市里的中产阶级们。他们虽然没有住在别墅里,开的也不是玛莎拉蒂等豪车,但是他们对于广告中的各种商品均是来者不拒,从不会因为消费而皱眉。这给了广告的最大受众也就是城市中产们一个明确的却又潜在的信息影响:“你应该拥有,你值得拥有。”

在这种“你应该拥有,你值得拥有”的广告轰炸下,没有人无动于衷,所有人都蠢蠢欲动,他们不需要文章中的极端事例,就已经被玲琅满目的奢侈品所俘虏了。但接下来的问题就让城市中产们感觉有些尴尬了,那就是他们的收入往往难以支撑自己像广告中的中产那样消费和享受,理想状态与现实状态出现了越发严重的错位。他们虽然也是写字楼的上班族,可能也有一个女朋友,但他们总感觉自己的工资相对物价水平来说有些微薄。虽然这种微薄不至于和他们印象中“懒惰无知的DD人口”一个水平,但是这种相对的高工资和他们理想中的以及各种广告中的城市中产的消费水平相比,依旧是遥不可及的。

​大多数城市中产发现,收入水平每上升一个台阶,支出水平便至少上升了两个台阶,更令人沮丧的是,收入台阶也不是永远上升的,当它到达一定程度,就很难再有所上升了。理想中的“你花钱改善生活,提高工作效率,最终可以赚到更多的钱,进一步改善生活”的理想模型,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就是天方夜谭。即使是对于少数人来说,这一理想模型也有着自己的上限,而真正适合这一模型的人群,在全球范围内都已经是凤毛麟角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不过是被拴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

​工人变成了机器的单纯的附属品,要求他做的只是极其简单、极其单调和极容易学会的操作。因此,花在工人身上的费用,几乎只限于维持工人生活和延续工人后代所必需的生活资料。但是,商品的价格,从而劳动的价格,是同它的生产费用相等的。因此,劳动越使人感到厌恶,工资也就越减少。

在这种令人沮丧的现实中,理智的人在察看余额的冷静中打消了种种奢侈消费的想法,冲动的人则开始压缩自己的日常消费甚至通过信用卡来进行透支消费,成为那篇文章中提到的“无产中产阶级”。绝大多数人介于二者之间,他们偶尔会有一些冲动,但在大多数情况下还是能够量入为出,谨慎消费。谨慎虽然是褒义词,但当一个人的谨慎是来源于经济能力不能满足自己的消费需求的时候,这种谨慎便成为了一种痛苦的来源,虽然这种痛苦比透支要小得多,但它终归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种压力在每个人身上,只要有适当的机会,便会爆发出来,而这种爆发的一个小小的侧面,就是那篇火爆微信圈的“无产中产阶级”。凭什么我们承担不起各种平台天天宣传的那种生活?如果那种生活本身就是遥不可及的,为什么充斥了各大平台?让人们觉得那是理所应当?

​统治阶级的思想在每一时代都是占统治地位的思想。这就是说,一个阶级是社会上占统治地位的物质力量,同时也是社会上占统治地位的精神力量。支配着物质生产资料的阶级,同时也支配着精神生产资料,因此,那些没有精神生产资料的人的思想,一般地是隶属于这个阶级的。

 

三、我是中产吗?为什么过得这么勉强?

中国的城市中产阶级,似乎总是格外的脆弱和虚弱,和人们印象中生活优渥的的欧洲中产阶级总是有着遥远的距离。无数的中国城市中产加班加点,从996到711,但努力工作却换不来想象中的升职加薪,得到的只是维持现状,得到的只有无尽的病痛和空虚,物质生活荒芜了,工作之余绝大多数的时间只能用来睡觉以补充那无法补充的丧失的精力,精神生活也空虚了,翻遍脑中的种种梦想与愿望,却发现这些看似眼花缭乱的梦想和愿望其实不过就是两个字——有钱。学生时代的宏伟梦想和远大志向早已被淡忘了,回忆起来,更觉自己的年少轻狂,甚至是无知和狂妄。

​他们同生产力并同他们自身的存在还保持着的唯一联系,即劳动,在他们那里已经失去了任何自主活动的假象,而且只能用摧残生命的方式来维持他们的生命。

为什么已经努力工作,却似乎永远不能得到相应的回报?为什么用尽办法,却往往只能对理想中的中产阶级生活浅尝辄止,挥不去穷人节衣缩食去下馆子一样的拘谨?为什么明明已经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却似乎活得像个苦力,看不到上升的可能,并无时无刻不陷于沦为底层的恐惧之中?为什么明明理应是中产阶级,生活却每况愈下,越来越临近一向所鄙视和唾弃的传说中懒惰和懈怠、愚蠢和肮脏的贫民?

​以前的中间等级的下层,即小工业家、小商人和小食利者,手工业者和农民——所有这些阶级都降落到无产阶级的队伍里来了,有的是因为他们的小资本不足以经营大工业,经不起较大资本家的竞争;有的是因为他们的手艺已经被新的生产方法弄得不值钱了。无产阶级的队伍就是这样从居民的所有阶级中得到补充的。

其实,这种“中产阶级恐惧”并不是中国的特产,在全球范围内,无论是北美还是欧洲,日本或者韩国,中产阶级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在几年前,美国的中产阶级就已经跌落到全社会的50%以下了。中国的城市中产有些悲剧的地方在于,他们没有体验到欧美中产的优渥生活,就赶上了中产阶级在世界范围内的减少。

​有不少人说:“你的薪酬来源于你的价值,来源于你能给你的老板创造多少价值。”言下之意就是,只要你能给你的老板创造足够的价值,那么你就能获得较高的收入,你就可以过上优渥的生活。这句话是很有些似是而非的能说服(cheat)人的道理的,而且有不少例子可以当作证据,这些例子也看似在支持这个观点。

但这个说法其实并不是完全准确的。董卓送吕布赤兔马,吕布跟随董卓,很多人将这一过程理解为董卓因为吕布高才,所以高薪聘请,也就是“薪酬来源于价值”。但实际上,董卓之所以送吕布赤兔马,让吕布成为自己的麾下大将,是因为吕布在丁原手下的时候对董卓是个巨大的威胁。因为这种威胁,董卓才愿意赠给吕布赤兔马,将吕布收买到自己的麾下。后来,曹操将赤兔马赠与关羽,又何尝不是这个心思?

换句话说,一个人的薪酬高低不是来自于他能对自己的老板产生多少价值,而是他能对自己的老板产生多少威胁。如果这个威胁足够大,老板自然会高薪留用,防止他成为别人手中的利剑锐矛。如果这个人即使成为别人的麾下也对自己造不成多大威胁,那又何必重用呢?

这个道理说出来,有阅历的人应该很快就能明白,那么,大多数城市中产对于他的雇主们的威胁有多大呢?遗憾的结果是,几乎没有。虽然大多数城市中产都生活在城市中,在高端写字楼中上班,仿佛是一个社会的中坚力量。但是实际上,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都是“血肉零件”,其中有些人甚至干脆就是用来代替造价昂贵的电子系统的,他们所进行的工作,并不具有多少复杂性,即使一些较为复杂的工作,也并不是不可替代的,作为个人的城市中产们是很难有向老板提出升职加薪的要求的底气的。

​而在一种被有意制造的激烈竞争和失业压力的冲击下,城市中产们更极难联合起来,因为他们之中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并没有什么坚定的盟友,每个人都在互相倾轧,只求能留在这修罗场一般的生存环境中,因为他们虽然困窘,但为了保住现有的生活,只能继续挣扎在这修罗场中。当然,这也是他的雇主们最希望看到的结果。分散、孤立、毫无团结可言,对于雇主来说威胁几乎为零的城市中产,还有更好的雇工么?打着灯笼也难找!(分散、孤立,于是可以随意欺凌)

而这一切引向的结果,就是城市中产们虽然工作时间越来越长,身心疲惫越来越重,但是他们的薪酬待遇却难有改善,甚至还会因为各种因素而实际下降。无论是浪漫的土耳其还是东京和巴黎,都距离他们越来越远,疲惫和无力却无时无刻不陪伴在他们身边,在科技的飞速发展下,“钉钉”等“新生事物”被塑造成了新的枷锁镣铐,如酷刑般折磨着他们,但他们动弹不得,只能任其施为。最终,也只有虚拟的山河湖海能让他们获得暂时的快乐,在虚拟的山河湖海中,他们可以尽情地摧残这个虚拟世界,以获得现实中难以拥有的获得感。至于这虚拟的山河湖海也是由另一群越发疲惫的城市中产们在鞭笞和叫骂声中被制造出来的,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四、转动的车轮,碾碎的是……

现在,这种情况已经不局限在城市中的普通上班族之中了,曾经令人尊敬的种种行业,如今也日渐感受到了这种危机。他们的光环越发暗淡,他们的生活也日渐蜕变。他们最幸福的时光,可能就戛然而止在了自己的学生时代。

​在文学艺术领域,无论是画家还是作家,翻译家还是诗人,他们之中除了极少数,大部分的收入水平都在减少并迅速向普通城市中产看齐,无论是画作还是文字亦或别的什么艺术品,即使市场价格再高,卖得再好,大多数创作者能拿到的,也往往只是一个固定的数额,这种模式,被称为“买断”,嫌低?都这价!无数作者们就仿佛去当铺的白景琦,最后转了一圈发现,当铺都是一样的黑心。

​在技术领域,无论是科研工作者还是技术工作者,他们都发现自己的才能在老板面前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富有价值,他们也日渐成为普普通通的劳动者的一员,也会被要求加班,也会被苛扣薪资,也会被种种无知和傲慢所玩弄和摧残,但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也毫无还手之力。因为,他们虽然优秀,但真的不那么具有威胁。

资产阶级抹去了一切向来受人尊崇和令人敬畏的职业的神圣光环。它把医生、律师、教士、诗人和学者变成了它出钱招雇的雇佣劳动者。

就连很多人憧憬的演艺行业,超级女声时代的一夜成名和改变命运也早已成为过去式,李宇春这个超级女声时代的典型受益者在今天,也早已是后继无人。今天,在日韩的如同包身工+流水线一般的偶像女团模式的侵袭下,演艺行业也在悄悄发生蜕变。无数怀揣梦想的男女被一台名为“娱乐产业化”的无形机器吞噬,成为了无数在短暂的辉煌之后又归于寂灭的“小鲜肉”“小姐姐”的材料。在整个过程中,无形机器的所有者拥有了一切,他们则是孑然一身。如果能及时抽身,倒还算好,但又有几个人有及时抽身的资本和能力呢?大多数,都是在不断的被压榨中油尽灯枯,直到年华易逝,青春不在,带着满身创痛离开。他们付出了什么?所有。他们得到了什么?不值一提。

就连充满梦幻色彩的动漫游戏行业,有关从业者劳累过度却多劳少得的事情也早已不是新闻了。人们一谈到日本,往往想到的就是平成废宅和老龄化、少子化社会,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日本也是世界上过劳死很严重的国家之一,从企业白领到漫画家,因为过度劳累致死的例子不胜枚举,而之所以如此拼命,原因很简单,只有这样才能维持生活。也是因为在这些人的“榜样作用”下,日本人中不去工作的“废宅”才越来越多。既然工作也要累死,不如混吃等死。现在,国内也出现了这种迹象,只是因为尚未到日本的程度,所以大多数人还只是将其当作一种特殊情况来看待,并归因于个人问题。

​那现在没有名字的,被人刻意遗忘的,被人恶意称赞的布满血腥味道的车轮,已经随着红日的暗淡和蓝夜的来临而再次启动,车轮下被碾碎的,是无数人的中产梦。面对破碎的梦和断裂的路,有的人花费重金,企图把那梦重新拼凑起来,即使只拼凑一点就能耗光他所剩无几的资财,但他依旧不想放弃,他们是无产中产阶级。有的人看着那断裂的路和破碎的梦,干脆全身放松了下来,不再去想已经破碎的梦,他们有一个名字——佛系。有的人看着那断裂的路和那造成一切的车轮,双拳逐渐握紧……

​我们已经看到,工业的进步把统治阶级的整批成员拋到无产阶级队伍里去,或者至少也使他们的生活条件受到威胁。他们也给无产阶级带来了大量的教育因素。

 


本文为青年力原创文章,作者易辰,青年力特约作者,文章仅代表个人观点,采用时有部分改动,本文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