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易辰

对历史有兴趣的朋友可能会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在涉及王朝更迭的历史故事中,“天灾”似乎总是一个重要的因素。无论是西汉末年的“绿林赤眉”,东汉末年的“黄巾军”,还是元朝末年的“红巾军”,明朝末年的农民起义,甚至清朝末年的太平天国起义和义和团运动,都有各种天灾在其中推波助澜。传统史学对于这种现象往往归咎于统治者的“失德”,但随着各种科技手段被引入历史研究领域,科学家们发现地球确实存在着“灾害频发——灾害较少”的周期性变化过程,最终,科学家们将这个灾害频发的时期命名为“小冰期”。 

一、小冰期——周期性的灾害频发期

二十世纪上半叶,科学家Matthes经过大量研究,发现在全新世(11.5kaBP)之后,地球会周期性的出现气候较为寒冷的时期,他将其命名为“小冰期”(Little Ice Age)。经过各国科学家的深入研究,发现在小冰期时,全球各地均会出现明显的降温,这种降温幅度在陆地上不超过2°C,在海洋上却可以达到4°C。虽然无论是2°C还是4°C看似都不高,但是其对气候造成的影响却是巨大的。在小冰期时,水灾、旱灾、地震等自然灾害发生的频率会大大增加,严重影响人类的生活。在频繁的灾难中,人类社会也往往会陷入动荡之中,被灾难和战火所吞噬。因此在某种意义上,“小冰期”就是灾难的代名词。在一些文学作品中,例如“凛冬将至”这一对冬天的恐惧,便是对于这种气候现象的文艺性表达。

小冰期——王朝更迭的“稻草”-青年力

◆凛冬将至

根据科学家的研究,小冰期对全球各地所造成的影响并不是完全同步的,而是存在一定区域差异,但是其对于欧亚等人类文明的主要存在地区来说,造成影响的时间则没有太大偏差,可谓“全球同此凉热”。例如根据考古研究,在距离今天最近的“明清小冰期”时期,欧洲的捷克出现明显的寒冷气候的阶段为公元1400—1500年和公元1600—1700年,其中温度最低的时期为1650±30AD。中国的明清小冰期则是自公元1400年(15世纪初)出现,在1650年左右(17世纪中期)进入“小冰期极盛期”,也就是气候最为寒冷的时期。17世纪中期的中国,正处在因明清易代而产生的强烈社会动荡之中,当时的世界,也在凛冽的寒风下颤栗,当时的欧洲也发成了严重的社会动荡,后世的欧美历史学家,称这一时期为“17世纪普遍危机”

小冰期——王朝更迭的“稻草”-青年力

◆为了荣誉?为了战争!

对于人类历史上气候变化的研究,中国的起步较晚,但是自1973年由竺可桢先生发表的《中国5000年来气候变迁的初步研究》开创了研究中国古气候变迁与演变规律的先河后,大量学者前赴后继,逐渐摸清了中国的气候变迁的历史。并惊人地发现,中国历史上几乎每一次王朝更迭,都有气候变化也就是广义小冰期的影子,就连大多数人觉得是因为暴政而亡的“暴秦”也不例外。在对树木年轮的考古研究中,就发现了秦代气候异常的证据。

小冰期——王朝更迭的“稻草”-青年力

◆蒙昧的时代,人类经常被未知所支配

二、小冰期的成因

关于小冰期的成因,根据现在的科学研究,太阳活动等宇宙环境的变化是小冰期出现的最主要原因。根据研究,当太阳辐射减弱时,会导致高纬度地区的急剧降温,而这种急剧降温作用到大气环流和地壳运动时,伴生的寒流和火山活动会进一步造成其他地区的普遍降温。

小冰期——王朝更迭的“稻草”-青年力

◆太阳:怪我咯

但是,因为地球不是一个均值球体,而是一个由种种比热容有极大差别的化学物质所构成的星球,所以这种降温反映到地球不同的地区,会出现不同的气候现象。例如在小冰期的影响下,一部分地区会出现干旱,另一部分地区则会出现水灾,一些大陆板块交界处和火山地带,还可能因为这种气候的变化而出现地震和火山喷发。

小冰期——王朝更迭的“稻草”-青年力

反之,如果出现强大的宇宙辐射,地球的气候就可能急速转暖。留存在各个民族古老传说中的“大洪水”,根据科学家的研究,便可能是一次超新星爆发对地球造成的影响。但这次全球范围的变暖并没有令当时的人类走向灭亡,反而促进了人类的繁荣。紧随大洪水而来的,是被称为“全新世大暖期”的温暖时期,因为气候的温暖导致的食物的增加,原始的人类部落大肆扩张,著名的仰韶文化,便是在这次暖期中获得了极大地发展,因此这一暖期又被称为“仰韶暖期”。从现在的科学研究来看,这种宇宙辐射对于地球来说可遇不可求,地球的气候仍旧主要被太阳所左右,并且根据考古,地球在2000aBP(距今2000年)的气候时间内,气候总体上在朝着寒冷与干燥的方向发展。换句话说,自地球出现以来,温度便是日渐降低的。

小冰期——王朝更迭的“稻草”-青年力

小冰期的社会影响

小冰期所造成的全球气候异常,必然会对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类产生不可忽视的影响,衣、食、住、行,无一能幸免。对于气温降低,普通人可能觉得加件衣服就好了,但是细心的人会发现,气温的降低往往是伴随着冰冷的雨或凛冽的寒风的,小冰期对于整个地球来说,也是如此。前文提到,地球是一个由各种比热容有极大差别的化学物质所构成的星球,所以气温的降低所带来的,并不是单纯的全球温度下降,而是长期干旱、暴风雨雪、台风、地震、火山喷发等极端性气天气和地质灾害的增加,这种增加对人类社会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

小冰期——王朝更迭的“稻草”-青年力

以农业生产为例,农作物的生产不仅需要充足的水源和足够的温度(积温)才能令种子发芽并结成果实,还需要天气的变化稳定而易于预测,才能得到最大的收获,俗语中所说的“风调雨顺”就是这个道理。但如果气候异常,无论是暴雨还是久旱,热浪还是寒潮,都会严重影响农作物的生长。如果遇到冰雹,那么直接就会造成农作物的绝收(埋在地下的例外)。

小冰期——王朝更迭的“稻草”-青年力

而农作物产量的暴增和下降,无疑会对人类社会产生一连串的负面影响,因为直到今天,无论是小麦水稻还是棉花玉米,农产品依旧是人人离不开的基础性商品,基础性商品的多寡和价格对于经济的影响都是全面并且深远的。科学研究显示,印加文明的衰落,便与长期干旱导致的农业崩溃有关。此外,农业生产的受灾还会导致相关从业者生活水平的严重下降甚至危及生命,走投无路的农业从业者会造成严重的社会问题。

小冰期——王朝更迭的“稻草”-青年力

◆印加帝国遗址

那么,随着科学的进步和现代社会的发展,这种自然气候变化对人类社会的周期性影响有没有消失呢?答案是:没有。一些科学家发现,经济危机总是能够与太阳黑子的周期性活动“巧合地”重合起来。早在1878年,英国经济学家威廉·S·杰文思就发现商业活动的周期性危机与太阳黑子的活动周期存在部分重合,周期性出现的灾害会造成农作物产量的下跌,从而影响整个经济体系的运转。后来的学者发现,灾害还会改变人们对各种资源的需求,太阳活动对人类社会经济的影响是全面性的。无论是1929年的美国“大萧条”,还是2008年的“次贷危机”,太阳的活动总是“巧合地”“恰好地”到了一个太阳黑子较小的活动周期。

小冰期——王朝更迭的“稻草”-青年力

2018年6月世界杯期间发生在尼日利亚的族群冲突,其内在原因也是旱灾导致的族群之间争夺可以耕种的土地和食物的争斗。现在依旧如火如荼的叙利亚,其起因就是叙利亚长期旱灾导致的农业从业者走投无路,最终成为了严重的社会问题。(当然,这里只说内因,外国势力的影响和干涉等外因不考虑在内)

小冰期——王朝更迭的“稻草”-青年力

◆叙利亚的街景

如果小冰期仅仅是带来旱灾,对于今人的影响倒还没有那么大,但是小冰期造成的暴雨风雪、地震台风等极端天气的增加,就足以威胁人们的生命和财产安全了。虽然今天的人类已经可以飞上太空,但是不可能为了躲避地震而将所有人都送到太空去。虽然今天的人类已经可以深潜到海底7020米,也不可能为了躲避台风而让所有人都移居海底。因此,这些灾害每一次出现在人类居住的地区,往往都伴随着生命的消逝和财产的损失,但恰恰是在小冰期的时候,这些灾害会频繁地出现,危及人们的生命安全。

小冰期——王朝更迭的“稻草”-青年力

四、“小冰期”的典型现象——明王朝的灾害频发

明王朝是一个多灾多难的王朝,在明王朝两百七十多年的历史中,它几乎一直处在小冰期的肆虐下,造成有明一代各种天灾史不绝书。无论是水灾、旱灾,还是蝗灾、瘟疫,都能在明代的史书中找到大量记载,传统史家往往将其当作明王朝“失德”的罪证,但对于科学家来说,这些记载都是可以印证明朝处于小冰期的证明。

小冰期——王朝更迭的“稻草”-青年力

根据陈高庸所著《中国历代天灾人祸表》的统计,明代灾荒共1224次,其中水灾496次,旱灾434次,其他灾害294次。明人吕坤所著的《实政录》将明代万历年间因为连年旱灾所导致的一幕幕人间悲剧如实地记录了下来(这段史料是用古代白话写成的):

万历九年十年,连年天旱,说起那个光景,人人流泪。平凉固原城外掘万人大坑,三五十处,处处都满。有一富家女子,父母都饿死了,头插草标,上街自卖,被一个外来男子调戏一言,却又羞惭,两头撞死。……西安府城外有大村,千余家居住,一时都要逃走,那知府慌忙亲来劝留,说道:“我就放赈济”。这百姓满街跪下,诉说多费爷爷好心,念我饥寒,就是每家与了三二斗谷子,能吃几日?怎捱到熟头?趁我走的动时,还闸(扎)挣到那丰收地面,且救性命。大家叩头,哭声动天。那知府也恸哭,放他散了。走到北直、河南,处处都是饥荒,那大家少妇那(哪)受的这饥饿奔走,都穿着纱段(缎)衣服死在路上。

小冰期——王朝更迭的“稻草”-青年力

在明代众多受灾严重的省份中,山东是其中一个典型。早在明太祖朱元璋时代,山东地区就“水旱相仍(水灾、旱灾不断),百姓凋敝”,虽然明太祖对山东地区屡屡免除赋税,但依旧不能令山东的境况有所好转。因为山东地区频繁的灾害,在洪武年间就出现了“农民弃耕”的现象。在灾害的影响下,山东地区不仅出现了农民弃耕,还出现了迷信盛行的现象。因为长期旱灾,当地便盛传是因为“旱魃”作祟,而刚入土的逝者便是“旱魃”,于是被灾荒冲昏了头脑的当地百姓四处寻找新坟,将坟中的尸骨挖出搓碎以除“旱魃”,当地官员虽然三令五申禁止扒坟,却依旧屡禁不止。到了明代中后期,随着小冰期的愈发严重“水旱相仍”的状况不仅没有缓解,反而继续加重,在崇祯年间达到了极点,出现了自崇祯十年至崇祯十五年连续五年灾荒的情况。歌谣中唱的“三年旱来三年涝,米贵如珠价往上面升”并不是艺术夸张,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小冰期——王朝更迭的“稻草”-青年力

即使是现代世界,连年的自然灾害也会严重伤害经济的发展和人们的生活,在各方面技术条件都相对落后的古代,这种长期灾害对社会的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因为连年灾荒,生产已经失去意义,人们只能通过不断争抢来获取食物,这种争抢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长期的战乱和社会秩序的崩溃,而这种崩溃对于高度集权的中原王朝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于是我们便能看到,每当小冰期袭来,气候发生剧变,人类社会便会进入一个战乱频发的时期,尤其是规模庞大的王朝,要么四分五裂苟延残喘,要么化为齑粉被新的王朝所取代。直到下一次小冰期到来,出现新的牺牲品,这就是人类历史的一部分。

何时,人类可以不惧小冰期的威胁?

我想,至少要先摆脱引力的束缚吧。

小冰期——王朝更迭的“稻草”-青年力

 


本文为青年力原创文章,作者易辰,青年力特约作者,文章仅代表个人观点,采用时有部分改动,本文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