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枣木匣子-青年力

刘婆婆有个枣木匣子,那是她当年的陪嫁。

枣木匣子里有隔断,盛针头线脑,也放食品糖果,还存零钱碎银,孩子们日常所需,枣木匣子都可解决。

刘婆婆生育两儿两女,她每天从早到晚,里外忙不停。农活中的扛、挑、刨、扬、耪、摅等,都是好手,后被选为妇女队长。她带领妇女们因地制宜,科学种田,孬地变成良田,良田成为高产田,每年都有好收成。农闲时,扛着铁锹、镐头,将房前屋后收拾得干干净净,将街巷路面整理得平平展展……

那年,刘婆婆被县里评为“劳动模范”,县长亲自为她披红戴花,还奖励她一个红绸布包裹。从劳模会上回家后,刘婆婆取出枣木匣子,把里边的物件腾空,将包裹珍藏进去,外面还上了锁,钥匙拴在裤腰带上,日夜不离身,由此便增加了枣木匣子的神秘感。

儿女们上完小学,上初中,直至高中毕业,再到成家立业。在一个锅里搅马勺时,还显不出什么,分家各过后,嚼舌根的事便渐多起来,总计较刘婆婆向着这个,偏着那个……每当这时,刘婆婆就搬出枣木匣子……之后,风波就会平静下来。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刘婆婆终于病倒了。这期间儿女们一家一个月地轮流服侍,尽管都表现出诸多不耐烦,也有皱眉叹气的时候,却也没出过大格。相比较,只有二闺女家更有耐心,一日三餐还尽量调剂出花样。最后轮到二闺女家,刘婆婆干脆就不走了。

让人不解的是,刘婆婆却违背了“吃谁向谁”那条朴实的道理,竟然处处向着两个儿子和大闺女,这让二闺女深感委屈。每当年节,两个儿子和大闺女来看刘婆婆,她的眼睛都闪闪发光。离开时,还要目送出院门,望着消失的背影,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

一个时期,就连两个儿子和大闺女也觉得奇怪,莫非母亲的枣木匣子里藏有金银财宝?她都快入土的人了,要那么多宝物干什么?是想都留给二妹子家吧。以前她一直对二妹子家好,现在突然转向,难道是为了麻痹我们?正是因为二妹子想一个人独吞,才一直把老母亲拴在自己家里的吧?

在当地,老人最忌讳六十六、七十三、八十四,认为这三个岁数是“坎”儿年。民间有:“六十六,不死掉块肉;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的说法。于是,在父母六十五、七十二、八十三岁生日时,儿女都要给老人包饺子、做新衣,预示着家族兴旺、益寿延年。在祝寿期间,还要为老人添寿,加起来要超过“坎”年的岁数,这才算跳过了那道“坎”儿。

刘婆婆八十三岁生日那天一大早,大儿子带着大儿媳给刘婆婆送来新衣裤、新被褥,还把刘婆婆铺盖的被褥拆洗了一遍。午饭前,大闺女也赶来了,她刚进院门就“妈妈”地叫。二儿子还搬来了自家正在使用的24吋彩电,并当即调试好。

刘婆婆的眼睛湿润了,近些年儿女们待她虽然还说得过去,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疼她。刘婆婆被深深地感动了:眼下自己已经是卧床不起的人了,儿女们还都争着来向她示好,纷纷尽着孝心,心里感到特别受用。

不料,刘婆婆刚过完生日,便结束了勤扒苦做的一生。

刘婆婆身体还硬朗时,多次把儿女们叫到一起,指着枣木匣子说,这个匣子里的宝贝,是她一生的财富,要等到她入土为安后才能打开。

如今,这个匣子是到该打开的时候了,可钥匙却找不到了。刘婆婆生前一直把钥匙拴在裤腰带上,换寿衣时也没取下来,后来不知扔到了哪里。儿女们相互看看,大儿子说:“撬开吧!”

二儿子很快找来钳子、改锥等工具操练起来,可能是锁安装得过于牢固,也可能是二儿子紧张,搞了一头汗,锁也没撬开。心急的大儿子立即找来一把斧头:“劈开得了!”话音刚落,斧头就落在了枣木匣子上……

匣子被劈开了,里面是用红绸子包了几层的精装本毛主席语录。那是当年刘婆婆作为县级劳动模范的奖品……

尹小华,中国作协、北京作协会员,石景山区作协副主席。发表长篇小说《昨夜》等,著有诗集《追忆》、中篇小说《安分》等三十余部、《余股长值班》等部分短篇小说。出版中篇小说集《脸是灵魂的肖像》系列篇。多次获奖,有作品改编成电视连续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