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开学的季节。

一位毕业快十年的朋友慨叹道:银杏树的季节快到了。原来在校园里走,到处都可以碰到熟人,很有存在感。如今,却孤独得很。既没有什么老师可以找,当时联系学生是人家的工作,现在怎么好意思总去麻烦;同学也天各一方,或者在同城也忙得很,哪怕约了也聊不出太多东西。不知道是自己被边缘化了,还是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当年的青春、激情、承诺、热情,现在竟然有一扫而空的感觉。大学几年交友不少,可存留下来的,竟然没有几人。

几天前去拜访一位老师,系某名校的原某省招生主任。这位老师人不错,对待学生正直无私,从事几十年招生工作,他手下招来的学子很多,这些学子在校期间也多曾蒙受他的关心。也听他不经意间说了一句:我的学生里,在北京,联系较密切的只有一位。

学生感觉孤单,老师感觉空虚,前者没有了归属感,后者没有了成就感。这种现象,似乎并不少见。昔日的熙熙攘攘,几年后竟成为了不可言说的情感空缺。这是为什么呢?

原因似乎也不难总结。首先,一个时间节点的朋友、伙伴、同事,并不意味着永远有共同语言。不同的选择,不同的发展,乃至不同的价值观,你从了政,他从了商,另一个走了学术道路,还有的回到了老家,或者当了家庭主妇,或者人生失意,蓦然回首,发现离曾经的共同点越来越远。哪怕再见面,能说的也很有限。于是乎还不如不见。这难道不是当今社会最常见的现象么?一些节点,再也回不了头。一些约定,其实是后会无期。

其次,老师未必把学生当回事,学生也未必把老师当回事。

曾经见过一些学术权威,手下的学生不乏才华横溢的,都是各地最拔尖的。可在这些老师的眼中,学生或者是过眼云烟,或者是虾兵蟹将,或者是芸芸众生,或者是华丽过客。对于学生的优秀,他们是那么熟视无睹,投入他们门下,意味着可以召之即来,给安排活儿说明是信得过你。发工资、讲道理、表面儒雅的有之,也传道授业,并不荒废教学时间,但对学生能有一番真情、深情的,寥寥无几。是啊,学生该走就走了,就算对你很看重,又能给你带来多少利益呢?哪里有领导的重视,课题的经费,职务的晋升来得实在。

在社会环境的催化下,学生也变得现实起来。钱理群先生曾经批判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其实就是从被一位学生利用写推荐信,后来该学生无情无义抛弃了导师的事件写起的。社会压力大,一个从小地方走出来的18岁的知识精英,还要脱胎换骨几次,才能成为真正的人上人?奖学金、出国、工作、晋升、车子、房子、对象、荣誉,这一系列的解决,除了竞争、奋斗、职场厮杀,还需要踩多少人的肩膀、垫多少脚石头呢?老师被当成过客,也不奇怪,何况,能被学生利用上的老师,也是少数而已。大部分只是按照要求讲讲课罢了。当年被你管,毕业后,没有义务被你管了,又有什么必要联系呢?何况,名校的老师、名校的学生身边,永远也都不缺一拨人。于是乎,这“一拨人”便不一定包含以往联系的某一个人。

总结起来,竟有一种感觉:高校最是无情地?斯言诚哉?我们没法下定论。但有时候却觉得,仿佛还是县城里的一些小知识分子、部队的战友、某一个兴趣小组的成员之间,似乎感情更深。无论是“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还是“饮茶粤海未能忘”,无论是“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还是“怎能忘记旧日朋友,心中能不欢笑”,这种深情,在高校校友之间,似乎成为了比较奢侈的东西。一方面,是顶尖资源的校友们在实质上形成联合,构成财富资源的共同体,另一方面,是广大普通校友们在情感上日渐淡漠,或者是想张罗,也心有余力不足了。

莫斯科不相信眼泪,华尔街不相信眼泪,其实,北京、上海、深圳何尝相信眼泪?人的感情,有时候成为了排在最末位的东西。然而,如果我们的奋斗,结果是让情感丢失了,那么奋斗的意义又还有多少呢?

所以,当有新生问我,新学年有什么寄语时,我回答:现在你们会认识很多人,听很多课,聚很多会,但如果能交几个真正的朋友,认一位真正的老师,十年后还会保持联系且愿意付出时间的,就很可贵。不要学了知识,获得了入场券,却把情感的钥匙丢了。

说出最后这句话时,自己也有点惊讶。权当杞人忧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