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雪携带星光”-青年力  《一只奔跑的神兽》,王竞成著,文汇出版社2017年8月第一版,41.00元

王竞成的诗歌越写越内敛,越写越深入内心,即使是在写外部世界也是在审视内心的需要。在诗人眼中,“浪得虚名的时间在时间中腐烂/它们都将死去/所有的名声/一块充饥的面包满山秋色/胜过一个诗人的桂冠”。

王竞成是一个充满情义的人。在他这三百多首短诗中,满篇的深情,有对父母双亲,有对心中的爱人,有对艺术和诗歌,有对故土。他的诗歌越写越内敛,越写越深入内心,即使是在写外部世界也是在审视内心的需要。当他这样做的时候,我们看到一个忘我的王竞成。

在短诗《小溪的情书》中诗人写:多少年只写了一行/弯弯曲曲寄向海洋。

短短只有两句,却有千钧之力,这形象的画面,同时具有比兴的效果,借所咏之词表达着内心的坚贞和不可抗拒的信念。爱就爱得这样执着这样一如既往,爱得如此浩荡。在外人眼中清浅的小溪却能汇成浩瀚的海洋,这样的爱日积月累足以撼动人心。

在《为什么呢》里,诗人这样写:为什么会喜欢上诗歌/满天的星辰啊/有多少爱与痛聚集我的体内/我零星的甘露能扑灭几颗飞扬的尘埃/遍地的野草啊/我短暂的青春怎能从故乡绿到天涯

这样壮烈而不失热望的呼唤可以代表多少代痴迷诗歌,并将文学理想建立在诗歌王国之上的赤子。他们爱上诗歌,就等于爱上了贫困爱上了孤独爱上了心灵的煎熬。因为诗歌是敏感的,诗歌是真诚的,诗歌是炽烈的,爱上诗歌就爱上了真理就爱上了纯洁。而我们的现实生活并非处处令人满意,诗人就是现实中最痛苦的一群。甚至可以说诗人是另一个性别,他们有英雄的豪迈有时候却有女人的柔情,他们的内心如此细腻,矛盾,阳光而充满幽暗。所以,他爱上星空,爱上了自我挣扎,爱上了理想和浪漫,其实就爱上了痛苦。让青草一路绿到天涯的理想是如此绝望。

在《雪后的月亮》中,诗人写:天上的母亲/一朵朵降生的雪/都是您的孩子/我是其中最小的一粒/但愿我是一个短命儿/精血回归大地/来年春天/岩浆一样沸腾的思念/长成您墓前的草绿/母亲/您在天堂永恒/儿跪在地下守灵

对亡故母亲的思念,让诗人如此血性的诗歌,肝胆相照地表达什么叫爱,什么叫没娘后的绝望。母亲似乎活在天上了,我就是那一颗从天而降的雪花。而这样美好的意象经过诗人的描绘突然有了别样的含义。在他心中,他就是那个雪花等着早点融化并早早化成春泥,长出绿草,只为了守护在母亲的墓前。丧母之痛痛彻肌骨,只有真正的亲人离逝,才有这样的悲情流露。

诗歌《在山上》诗人完全将自己融入自然,和石头的对话中,我们看到了淡薄和对时世的透彻认识。人们把名字刻在石头上希望不朽,希望自己就是山了,而真正的大山并不轻视人类而总是在人类堕落的时刻让他们感受到生的希望。诗人在和山对话其实在告诫着人类的虚妄。《燕山夜话之深秋》这首诗歌同样在检视人类的生存,探讨生之意义。在诗人眼中,“浪得虚名的时间在时间中腐烂/它们都将死去/所有的名声/一块充饥的面包满山秋色/胜过一个诗人的桂冠”。一切功名都可以如流星瞬间消失,而人总归要回到他来的地方,所有人的结局不过就是一掊黄土,当看清终极的命运,人类是否该珍惜那些温暖的生活,珍惜那些曾经忽略的幸福。

上山砍柴下河提水/守着出生的老屋品尝生活的盛宴/几只母鸡小院里啄食/

眯着眼睛看一只只下蛋/浪得虚名啊那是青春的浪漫/一个诗人的头衔/怎抵得上一日三餐的清淡

是的,当经过之后,这样的感触是如此理智。在一个承认自己是诗人需要勇气的年代里,努力做一个好人,一个健康的人比做一个落魄的诗人来得更加完善和值得。因为人生还有许多值得我们珍惜的所在。当我们了解了生存比其他虚无更重要时,生命的尊严才找到了正途。

在诗歌《趵突泉短歌》我们看到了诗人敏感地对待时光的感慨。“名气大了/水小了/难道是英雄气短/还是江郎才尽/你这七十二泉的大哥/也老了/心血来潮的澎湃/日日见少”这似乎是英雄末路的悲哀。当功成名就后,大多数人在光环中忘记了局限,也丧失了激情。如同经常干旱的趵突泉水,让多少仰慕他的远客失望而归。

诗歌《月亮》如此凄迷,令人垂泪。八尺男儿出此断肠之诗,这就是诗人的离奇之处,在他们的世界深处,藏着常人觉察不到的深情,秘密的深情。诗人是人类灵魂的引导者,他替人们找到哀情,找到诉说不出的怨艾。他其实通过文字,给人们的心灵找到了抒发的通道。读这样的诗歌,一个悲哀的人在悲哀后会振作,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和他一样在团圆夜中仍旧漂泊的人。似乎生命就在时间的河流里打捞寂寞。

月亮要中秋了/她憋足了劲/要圆/圆还不够/要亮/她的样子/看上去失魂落魄/她赶路/她离故乡越来越远/中秋/天下人团圆/她一点一点/破碎

她,这轮绝色的月亮,一步一行,她的美令人醉。这是世上最美的月亮,坚强地用笑脸迎接团圆,但却是在步步远离。这样的美是写满悲声的。

在他的诗歌中经常出现的是大雪,经常写到的是燕山。燕山是他目前的居住地,而“大雪”意象则贯穿了他多年的创作。在诗歌《燕山落雪》中,我们可以看到诗人个人理想的独白。借助一场大雪,诗人说:“燕山雪携带星光/月色/而来/更多的天籁/甚至流水的节奏/凝结为漫天飞舞的晶体/山上的树/一夜花开/行走在外的人/刹那间头白/鸟声绝迹/万径无踪/突入而至的白/使天上星辰坠落/人间尘埃消隐/深秋的黄栌/枫树也心慌意乱/这是一场真正的独白/白的冷峻/白的万劫不复/它让骨缝中的黑也戛然而止。”那象征美好和纯洁的大雪此刻如同诗人的独白和宣言,他似乎看到了雪的力量,也看到了雪的无畏,正是在与雪的亲近中,诗人将自己融入大雪,呼喊着内心的力量,用自己的信念和尊严书写那粲然的白:洁白无瑕,问心无愧。是宣言是独白还是檄文?诗歌的多种可能都得到了显现,而且用词讲究,手法娴熟,充分地显示出多年诗歌训练和人生历练达到的游刃有余。

王竞成的诗歌创作量大,质量上乘,我只选其中的一小部分短诗评之,透一斑可观全豹。我相信在今后的阅读中,仍旧有不断的惊喜出现在我的视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