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红作品中,叹号的使用实在令人瞩目。王琳老师运用统计学方法结合萧红人生经历,专文讨论过萧红的标点符号使用与情感形式的演变。这是总体的统计数据:

“据统计,萧红在1934年-1935年间的创作中,感叹号的使用比率几乎都在10%以上,是各时期之最,1940年前后落入低谷。1935年以前,无论是小说还是散文,萧红使用感叹号的比率都在百分之十以上,从1936年起开始下滑,直到生命的终点1940年左右时,感叹号的使用比率已经不足1%。此外,从萧红的两部代表作《生死场》和《呼兰河传》中感叹号的使用情况来看,也有着明显的差别:成稿于1935年的《生死场》使用感叹号的比率约为13%,而同样享有盛名的成稿于1940年的《呼兰河传》的感叹号使用比率仅约为1.4%,前后相差五年,可是情感变化却如此之大,这不能不引起我的好奇。”[1]萧红的叹号:标点背后的文学心路-青年力

但遗憾的是,王琳老师是在一般意义上来理解感叹号:“它是表示语气、情感强烈的标点符号”,“感叹之号”、“惊异之号”,“表达强烈情感的意义”[2]。并没有细致地考察萧红对叹号独特的使用,包括其语境和所承载的情感的细微之处。笔者将借助对萧红早期的小说和散文的考察,试图指出,萧红作品中叙述者的叹号,其主要功能并非感叹,而是出自儿童视角的叙述者的惊异;而这种惊异往往系于饥饿体验与生命流转。

这里我将考察范围限制在叙述者(引号之外),暂不考虑人物语言中的叹号,因为萧红笔下的农村人物语言中的密集叹号是自然的,而对于使用儿童视角的叙述者则不是。[3]

饥饿的标注

萧红的散文中有太多叹号都出现在她面对自己的饥饿和眼前的食物时。
a.我一个人走沉下去。屋子虽然小,在我觉得和一个荒凉的广场样,屋子的墙壁隔离着我,比天还远,那是说一切不和我发生关系;那是说我的肚子太空了!(《雪花》)[1]

b.我心害怕着:他冻得可怜了吧?他没有带回面包来吧!(《雪花》)

c.我说:“不饿。”我怎能说饿呢!为了追求食物他的衣服都结冰了。(《他去追求职业》)

d.我们怕的倒不是味道好不好,既然是肉的,一定要多花钱吧!(《家庭教师》)

e.只端起牙缸来喝水,他再不吃了!我再叫她吃他也不吃。只说:“饱了!饱了!吃去你的一半还不够吗?男人不好,只顾自己。你的病刚好,一定要吃饱的。”

他给我讲着,他怎样要开一个“学社”,教武术,还教什么……这时候他的手,又凑到面包壳上去,并且另一只手也来了!

[……]

我觉得很奇怪,没钱怎么可以到饭馆去吃呢!

[……]

我打算就要吃了!(《提篮者》)

f.可是“列巴圈”已经挂上到人家的门了!有的牛奶瓶也规规矩矩的等在别人的房间外。

[……]

我抱紧胸膛,把头也挂在胸口,向我自己心说:我饿啊!不是“偷”啊!

第二次也打开门,这次我决心了!偷就偷,虽然是几个“列巴圈”,我也偷,为着我“饿”,为着他“饿”。

[……]

那个饭馆,我已经习惯,还不等他坐下,我就抢了个地方先坐下,我也把菜的名字记得很熟,什么辣椒白菜啦,雪里红豆腐啦……什么酱鱼啦!怎么叫酱鱼呢?那里有鱼!用鱼骨头炒一点酱,借一点腥味就是啦!(《饿》)

g.他家吃炸酱面吧!炒酱的铁勺子一响都像说:炸酱面炸酱面……(《他的上唇挂霜了》)

h.路旁遇见一个老叫花子,又停下来给他一个大铜板,我想我有饭吃他也是应该吃啊!(《当铺》)

i.大概他想:爱人要买几个铜板瓜子的欲望都不能满足!于是慷慨的摸着他的衣袋。(《买皮帽》)

j.使我不耐烦的倒不十分是剧团的事情,因为是饿了!我一定知道家里一点什么吃的东西也没有。(《牵牛房》)

k.等一会虽然我也吃着,但我一定不同别人那样感到趣味,别人是吃着玩,我是吃着充饥!(笔者注:吃的是牵牛花)(《牵牛房》)

l.跳舞结束了,人们开始吃苹果,吃糖,吃茶。就是吃也没有个吃的样子!(《十元钞票》)

m.我那想起来这样做!真傻,为着一块疮疤丢掉一个苹果!(《剧团》)

n.小锅第二天早晨又用它烧了一次饭吃,这是最后的一次。我伤心,明天它就要离开我们到别人家去了!永远不会再遇见,我们的小锅。没有钱买米的时候,我们用它盛着开水来喝;有米太少的时候,就用它煮稀饭给我们吃,现在它要去了!

共患难的小锅呀!与我们别开伤心不伤心?

旧棉被旧鞋和袜子,卖空了!空了……(《拍卖家具》)

(笔者注:像此处叹号对寒冷的标注也是常见的,限于篇幅不列出了)

o.可是生在楼房里的不像人,是些猪猡,是污浊的群。我们往来都看见这样的景致。现在街道是泥泞了,肚子是叫唤了!一心要奔到苍蝇堆里,要吃馒头。(《破落之街》)

p.大概是和丽华药皂放在一起运来的,但也还好吃,因为它终究是面包呵,终究不是别的什么馒头之类呀!(《茶食店》)

[1] 萧红.萧红全集.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13.11 本文中所有萧红作品均使用此版本萧红的叹号:标点背后的文学心路-青年力

萧红那令人心疼的用叹号反复标记的饥饿,却也不铺张(老舍大概会这样写);虽是散文,笔调还延续着儿童视角的灵动,更多的不像是感叹和激愤:“啊!我好饿!黑暗的社会!”,而包含一种饥饿降临到一个天真的孩子身上时的惊异:“呀!你看我好饿!多么奇特的体验!”当然其中滋味绝不仅是这么轻巧的惊异,饥饿的疼痛是切切实实刻在肉体上的,这叹号里自然有直白的强烈的欲望,单纯的对温饱的渴求;可我想强调的是萧红这些散文中的叹号总是放在一个语境中,这个语境用写景和其他情节的关照,提醒我们这个有着儿童一般心灵的叙述者,其叹号指向的不是纯粹的愤怒或哀怨,而是用一贯的敏感在体味自己身上的饥饿,并最后呼唤出来。萧红是如此惊异于食物本身,也正使得她的书写显得如此专注于饥饿本身,而非背后的社会批判。但这也正是萧红令人心悸和难忘的饥饿书写风格。

萧红的叹号与饥饿关系是如此紧密,以至于我们可以感受到,其笔下农作物的生长和食物的制作处的叹号,都不免带上饥饿的背景。

可是过不了几天茄子晒成干菜了!家家都从房檐把茄子解下来,送到地主的收藏室去。王阿嫂到冬天只吃着地主用以喂猪的乱土豆,连一片干菜也不曾进过王阿嫂的嘴。(《王阿嫂的死》)

萧红如此惊异于茄子晒成了干菜,却又在“连一片干菜也不曾进过王阿嫂的嘴”处标注的是一个理所当然的句号。按一般左翼文学的标准,后者当然更应该感叹,更应该激愤,但萧红没有。这是因为萧红的叹号不是表达激愤,而是惊异;句号也不是无动于衷,而是平常。这也是叙述的儿童视角所限定的,儿童的判断力如何去批判和感叹呢?叹号更可能的是表达儿童心中的惊奇。

儿童视角下,当叹号被剥夺了成人感叹的可能,句号也不再指向成人的“无动于衷”,而是“司空见惯”:

“谁不说呢?听说王阿嫂有过三个孩子都死了!”

其中有两个死去男人,一个是年青的,一个是老太婆。她们在想起自己的事,老太婆想着自己男人被车轧死的事,年青的妇人想着自己的男人吐血而死的事,只有这俩妇人什么也不说。(《王阿嫂的死》)

这里最后一个句号的担负的重量是如此之大,以至于读者会感到叹号在此出现才是理所当然。可是萧红没有。是萧红的文字刻意冷静地措辞,包容了此般沉重吗,像鲁迅的文字一样?其实更可能的是叙述者这个“儿童”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用叹号反而显得这样的见闻对叙述者来说很少见。

书写人和动物一起“忙着生,忙着死”的乡村,沉重的作者情感不是经由叙述者之口来直接言说的,像《狂人日记》里鲁迅和狂人一起在夜间喊出的那句“吃人!”在全然真切的儿童视角的叙述中,这个“孩子”完完全全在做“孩子的事情”——沉迷自然,言说新奇。她的叹号的失重一次又一次证明自己儿童的身份——因为她强调的大多是我们(成人)读者认为不重要的,而乡村中随处可见的死亡、愚昧、压迫、疼痛、孤独,孩子却“轻描淡写”地用句逗平静地叙述。这“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恰恰是萧红的儿童视角下小说标点秩序里最特别的地方。

我们继续跟随萧红文本的标点秩序,看她的叹号的惊异将我们带向何方。

追随生命

萧红的叹号经常地提醒着我们时间和景物的变动。儿童的眼光总是追随着生命,而时间和景物,动物,似乎更有生命。

一切都回藏起来,一只狗也寻着有荫的地方睡了!虫子们也回藏不鸣!(《生死场》第一节《麦圃》)

全个村庄在火中窒息。午间的太阳权威着一切了!(同上)

(类似标注在写景处的叹号在萧红文本中十分常见,数不胜数,仅举上述两例)

麦穗在场上渐渐不成形了!(同上;笔者注:这句话在原文中自成一段)

对于时间的惊异,最典型的是这一段:

三天过了!五天过了!田庄上不见王阿嫂的影子,拾土豆和割草的妇人们嘴里念道着这样的话:

“她太艰苦了!肚子那么大,真是不能做工了!”(《王阿嫂的死》)

按惯常的“人类中心”的阅读逻辑,我们的标点应该是这样的:“三天过了,五天过了,田庄上不见王阿嫂的影子!”可叙述者这个孩子更加新奇于时间的奔走跳跃,尽管这时间里运行的是无言的苦痛。

我们重点看一下《麦圃》的最后一段:

清早的叶子们!树的叶子们,花的叶子们,闪着银珠了!太阳不着边际地轮圆在高粱棵的上端,左近的家屋在预备早饭了。

老马自己在滚压麦穗,勒带在嘴下拖着,它不偷食麦粒,它不走脱了轨,转过一个圈,再转过一个,绳子和皮条有次序的向它光皮的身子磨擦,老动物自己无声的动在那里。

种麦的人家,麦草堆得高涨起来了!福发家的草堆也涨过墙头。福发的女人吸起烟管。她是健壮而短小,烟管随意冒着烟;手中的耙子,不住的耙在平场。

侄儿打着鞭子经行在前面的林荫,静静悄悄地他唱着寞默的歌声;她为歌声感动了!耙子快要停下来,歌声仍起在林端:

“昨晨落着毛毛雨,……小姑娘,披蓑衣……小姑娘,……去打鱼。”(《生死场》)

叹号显然是萧红写景的一个“秘密”。若是萧红将写景处的叹号改掉:“清早的叶子们:树的叶子们,花的叶子们,闪着银珠了。”就会立刻显得抑郁,改过后这一句话仍然很美,可是没有叹号的生命力的支撑,立马就被文本中故事的压抑吞没了。《生死场》里的平静是可怕的,所以文本中不断的被叙述者加上的叹号,也是在不断地转移读者的注意力;我不能想象失去了这些叹号,《生死场》会变得多么不忍卒读。而这自然只是读者接受角度的分析,叙述者仍然完美地做着她孩子的身份,可这时常的对生命的惊异往往使我们读者得救。

萧红的叹号还广泛标注在人物的出没,来去,睡、醒这些细微之处。我们主要以《王阿嫂的死》为例:

穷汉们,和王大哥同类的穷汉们,摇煽着阔大的肩膀,王大哥的骨头被运到西岗上了!

[……]

张地主走来了!她们都低下头去工作着。张地主走开,她们又都抬起头来;就像被风刮倒的麦草一样,风一过去,草梢又都伸立起来

[……]

张地主来了!她们的头就和向日葵般在田庄上弯弯的垂下去。

[……]

小环,这个小幽灵,坐在树根下睡了!林间的月光细碎的飘落在小环的脸上。

[……]

醒过来了!小环才明白妈妈今天是不再搂着她睡了!她在树林里,月光下,妈妈的坟前,打着滚哭啊!……(《王阿嫂的死》)

孩子们的妈妈打了他们,孩子跑到一边去哭了!这时王婆她该终止她的讲说,她从窗洞爬进屋去过夜。(《王阿嫂的死》)

我们先从小环“坐在树根下睡了”进入。粗看上去,这些叹号都有感叹的激愤的意味:王大哥的冤死,张地主的权威和小环的悲剧;但萧红这处在小环睡去时的标记格外醒目。叙述者是在指责小环不该睡去吗?应该如她醒来时那般直面自己的悲剧吗?应该不是,萧红在其后又加了一笔她一贯的细腻写景:“林间的月光细碎的飘落在小环的脸上”。叙述者是同意小环睡去的,那叙述者在感叹什么呢?恐怕仍然是专注于小环在树根下睡了本身吧!恐怕仍然不是感叹,而是惊异吧。

或许我们追索着这个叹号,可以读出第一句有可能是孩童不省事的对下葬的惊异,第二三句对“张地主来了”的叫喊,也像是看剧中人物出场时的叫幕。孩子哭了,孩子笑了,大人哭了,大人笑了,萧红也经常在这些神态处加叹号。在此般标点秩序里,叹号更像标注吸引“我”的有生命力的事物,至于是喜剧还是悲剧,是成人读者才会面临的两难。

总结

自然上述考察的远非萧红叹号的全部,细节的解读也完全可以如鲁迅的标点赏析一样一一分辨。但总的来说,经由文本的并置与细读,萧红叹号的不寻常得到了呈现,而笔者则指认其叹号更多指向的是儿童视角下的惊异,对“饥饿”的和对“生命”的惊异是其中两大主题。

萧红叹号还有一类经常标注的是人物的命运:

五岁的小环,开始做个小流浪者了!从她贫苦的姑家,又转到更贫苦的姨家。(《王阿嫂的死》)

有竹三爷作主,小环从那天起,就叫王阿嫂做妈妈了!(同上)

后来他简直是疯了!看着小孩也打,狗也打,并且在田庄上乱跑,乱骂。张地主趁他谁在草堆的时候,遣人偷着把草堆点着了!(同上)

当王阿嫂奔到火堆旁边,王大哥的骨头已经烧断了!(同上)

自然系于此般人物悲惨命运的叹号,更显得有感叹和愤慨的可能,可在萧红饥饿记忆和生命惊异的书写脉络中,我们是否也能感到其间惊异的意味呢?

(参考文献省略)

致萧红。